3.5万亿的“账面繁荣”：为什么账本好看，日子难过？

2025年末，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3.5万亿元，不良贷款率1.50%，较上季末下降0.02个百分点。拨备覆盖率205.21%，贷款拨备率3.07%。各项指标稳中向好，监管表述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。

但把镜头拉近，画面就变得有趣了。同一份监管数据里，大型商业银行不良率1.22%，股份制银行1.22%，城商行1.85%，农商行2.79%。农商行的不良率是大行和股份行的两倍多。

更值得琢磨的是变化的方向。2026年一季度，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增至3.7万亿元，较上季度末增加1742亿元；不良率回升至1.51%。大行不良率持平，股份行微升1个基点，城商行升3个基点，农商行升7个基点。

净息差同步走低。2026年一季度，商业银行净息差降至1.4%，较2025年底的1.42%再次下探。

一句话概括当前银行业的基本面：大盘子在缩水，小盘子坏得更快，赚钱的空间还在变窄。

国有大行：1.2%的“安全区”还能守多久？

先看“定海神针”们的成绩单。

六大行中五家在2025年实现不良率压降。工商银行和建设银行均从1.34%降至1.31%，农业银行从1.30%降至1.27%，交通银行从1.31%降至1.28%，中国银行为1.23%，保持在较低水平。邮储银行不良率微增至0.95%，但在六大行中仍然领先。

对公端的数据更为亮眼。工商银行对公资产质量持续改善，不良率降至1.36%，较2024年下降22个基点。农业银行对公贷款不良率1.37%，同比下降21个基点。

但大行的“优等生”人设，正被零售端撕开一道口子。2025年，工商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从1.15%跳升至1.58%，交通银行从1.08%升至1.58%，农业银行从1.03%升至1.34%，建设银行从0.98%升至1.19%。

工行个贷不良率一年上升43个基点，交行同样上升50个基点。对公端降22个基点，零售端升43个基点——这道算术题不难做：大行的对公业务在“回血”，零售业务在“失血”。

股份行：一个在天花板，一个在地板上

12家股份行，构成了一幅极致的分化图景。

招商银行不良率0.94%，是12家中唯一低于1%的银行，资产质量断层式领先。拨备覆盖率391.79%，同样是股份行最高。

民生银行不良率1.49%，广发银行约1.53%，华夏银行1.55%，——三家股份行不良率均超过1.40%。

更扎心的数据隐藏在个贷端。民生银行个贷不良率从3.28%上升0.59个百分点至3.87%。招商银行个人信用不良率也达到1.74%。

零售贷款的坏账，正在成为股份行利润表上最不体面的那一行。

城商行：0.68%和3.63%，同一条赛道上跑出了两个物种

城商行的分化，比股份行更加触目惊心。

32家披露数据的城商行中，成都银行以0.68%的不良率位居最低，杭州银行和宁波银行均为0.76%。华东地区的低不良银行集群特征显著：江苏银行0.84%、苏州银行0.83%、南京银行0.83%、宁波通商银行0.81%、厦门银行0.80%——这批银行的不良率集体低于1%。

而龙江银行不良率从3.17%上升0.46个百分点至3.63%，在已披露银行中处于高位。

成都银行0.68%，龙江银行3.63%。同一个监管框架下，同一个“城商行”标签下，差距超过5倍。

低不良的城商行几乎全部集中在华东，高不良的则散落在东北、华中、西北。这不是银行经营能力的差距那么简单，而是区域经济分化在金融报表上的直接投影。当地产业结构单一、人口持续外流、中小企业经营困难，这些银行的不良率自然水涨船高。

从改善幅度看，青岛银行不良率从1.14%压降至0.97%，下降17个基点，迈入“不良率低于1%”的阵营；重庆银行下降11个基点至1.14%；郑州银行连续两年压降，从1.87%降至1.79%再到1.71%。但并非所有城商行都在改善，温州银行不良率从0.87%升至1.06%，济宁银行从1.18%升至1.14%后继续波动，嘉兴银行从1.01%升至1.15%。

农商行：2.79%的“平均数”下面，是一串4%到5%的坏账

农商行才是真正的高压区域。

2026年一季度末，农村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8530亿元，不良贷款率2.79%，环比上升7个基点。这是四类银行中不良率最高、上升最快的类型。

但2.79%只是平均数。真实图景远比这个数字难看。

青海大通农商行不良率4.92%，2026年一季度末进一步上升至4.98%，拨备覆盖率仅为53.95%。河北唐山农商行不良率3.65%，2026年一季度攀升至3.8%；更触目的是，该行损失类贷款从2024年末的6.93亿元暴增至2025年末的12.88亿元，增幅85.93%，占不良贷款比例高达45.6%。广东连南农商行3.47%，安徽庐江农商行3.09%，湖南岳阳农商行2.89%，阜阳颍东农商行2.82%。

损失类贷款占不良贷款比例接近一半，意味着这些银行的坏账里，相当大一部分已经接近“收不回来”的状态。

农商行的问题有其结构性根源。客户群体以农户、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为主，抗周期能力弱；区域经济基础薄弱，产业单一；拨备覆盖率远低于行业平均。当经济下行压力传导到基层，这些银行就是最先感受到寒意的那一批。

零售贷款：下一个坏账“堰塞湖”？

如果只看对公数据，中国银行业的资产质量确实在改善。

但零售端的情况完全相反。22家已披露年报的上市银行中，16家银行个人贷款及信用卡领域的指标呈现风险上行趋势。

信用卡不良率最能说明问题。2025年，部分银行信用卡不良率最高达到4.6%。民生银行个贷不良率3.87%——接近4%的水平，已经触及部分银行零售业务的“警戒线”。

个人住房贷款不良率同样在攀升。重庆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从2.71%上升52个基点至3.23%，渝农商行从1.60%调整至2.07%，上升47个基点。浙商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从1.78%升至2.45%，上升67个基点。

零售不良的恶化有一个清晰的传导链条：2023年消费贷和信用卡扩张期埋下的风险，在2025年开始集中暴露。业内专家分析直指要害：既有消费贷、信用卡扩张潜藏的风险滞后暴露，也有居民收入修复偏慢、房价下行导致零售贷款不良持续抬升。

不良资产处置：从“年底冲量”到“全年常态”

面对坏账压力，银行的应对策略正在发生变化。

2025年，在银登中心挂牌的个贷不良资产本息总额突破3500亿元，再创新高，同比至少增长78%。华夏银行全年累计通过银登中心转让信用卡不良资产规模超300亿元；民生银行在2025年11月至12月挂牌信用卡不良资产包合计270亿元。

处置节奏也在改变。2026年上半年，全行业不良贷款转让公告超过1080条，覆盖国有大行、股份制银行和地方性中小银行。业内资深专家总结为三大趋势：转让规模快速增长、处置从阶段性动作转变为常态化行为、处置从公司不良资产为主扩展到零售不良资产。

监管政策同步松绑。不良贷款转让试点延期至2026年12月31日；2026年4月，金融监管总局印发通知，正式确立对公不良贷款“两户组包”转让合规路径，补齐了此前不良贷款处置的政策短板。

中国银行业的资产质量，正处在一个“大分化”的拐点上

看完了这些数字，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：中国银行业的资产质量，正处在一个“大分化”的拐点上。

大行和优质城商行的不良率在1%到1.3%之间，拨备覆盖率超过200%，风险抵补能力充足。但农商行的不良率接近2.8%，部分中小银行的不良率已经站在4%到5%的悬崖边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零售贷款的恶化速度。大行对公不良降22个基点，零售不良升43到50个基点——这种“对公回血、零售失血”的结构正在加速形成。当居民债务收入比达到134.4%、接近美国次贷危机时峰值136.5%的时候，零售贷款的不良率大概率还没有见顶。

真正该关注的不是3.5万亿这个总量，而是那个2.79%和4.92%之间的裂缝。当一家银行一年甩卖近千亿不良资产包、唐山农商行损失类贷款暴增86%的时候，所谓的“资产质量总体稳定”，只是账本上的修辞。